【剑三/花苍/bg】无庸

第十七章 溯游复从之  (真实月更)
  荆州城内有条名巷——溯游巷,那是一片幽香传十里的风月之地,其中最赫赫有名的香阁叫做一方楼。
  而一方楼的后侧,高墙危筑,占地甚阔,隐约可见其中的亭榭楼阁,才知是个幽静院所。
  楼里人多称它为“莲院”,意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姑娘们听说莲院外墙由血尸所筑,煞气极重,里面的主人并不是一方楼的人。他为人性情暴戾,从形容到脾气都十分可怖。
  她们在假母的再三叮嘱下,从不敢轻易接近。

  这天,天气闷热阴暗,本应在门外揽客的婉沁偷了懒。
  她脱了鞋坐在曲水旁,团扇摇晃,背后忽然吹起一阵凉风。
  她先是舒服地低叹一声,紧接着一丝刺骨寒气袭来,瞬间被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婉沁猛地转头,便见一年轻男人站在身后。
  他微微掀开斗笠的面纱,露出瘦削的下巴,对她礼貌地笑道:“姑娘可知莲院在何处?”
  见猝不及防来了人,她急忙穿好鞋,俏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要去那儿?那儿不接待客人的,你要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梨香小榭……”她一边说,一边试图看清面纱后的脸。

  那人摇摇头,索性掀开了面纱,眉眼清润,神色从容,正是兰疏慵。
  兰疏慵将婉沁看了几眼,温和地道:“这阵子梅雨着实潮热,可姑娘也得防止寒气入体,光脚踩地戏水,恐引起月事推延,对身子不好。这是清凉膏,擦在手腕、耳后,方能解暑。”
  说完递给她一小盒药膏,圆盒雕花精致,隐隐泛着清香。

  婉沁越发脸红,咬着下嘴唇,羞涩地接过药膏,小声道了谢。
  “我是个大夫,来给莲院主人看病的,”他又接着解释道,“所以劳烦姑娘带个路。”

  闻言,婉沁瞪大眼睛,“啊”了声,颇有些紧张地道:“你是给那、那里面的人看病?我……哎,大夫!我看您心慈面善,就告诉你吧!其他姐姐可能不知道,但我可是看见了!以前也有大夫来给那人治病,但他们只要进去了,就再没有出来过!我怀疑那人就是个会吃人的疯子!”

  兰疏慵若有所思地道:“哦?或许是从后门出去了呢?”
  “莲院没有后门!我上次出去专门看过的,绕了一圈都没有!”她拍着胸脯保证。
  
  “原来如此。无妨,姑娘请带路吧,在下专治食滞胃胀。吃那么多人,也该吐出来了。” 他的灰色眼瞳闪了闪,一勾唇角,仿佛素净莲池里长出一朵妖怪花,一笑摄人心。
  
  婉沁被美色所误,微微张嘴忘了合,反应过来后,害羞又笃定地点头:“行,行吧,我带你去!只是我不能走太近,我怕他们,到时候给你指就好了!”
  兰疏慵颔首。
  
  去往莲院的小路上异常清净,平日里果然无人敢靠近。
  待要过一座小石桥时,婉沁停了下来,她神色紧张,往远处一指,小声道:“大夫先生,莲院就在那儿,过了桥,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就能看到院门了!我,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兰疏慵一望,果然依稀可见画栋飞甍。他微微一笑,点头道谢。刚迈出一步,又记起了什么,对婉沁说道:“姑娘……”
  “叫我婉沁吧!”
  “婉沁姑娘,刚刚我给你的药膏别忘了抹,我看你脸色红晕异常,或许是中暑的症状。”
  
  婉沁埋着头,撮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好,好的。”
  兰疏慵挑了挑眉,便转身离去。
  
  婉沁突然抬头喊道:“大夫先生!你可千万不要死呀!”
  他笑了几声,答道:“放心,不会死。”
  婉沁还是不放心地补上一句:“万一出了什么事,莲院的东南角有个狗洞,那里也没什么人巡视,你可一定要钻啊!”
  
  兰疏慵顿足,回过身,冲她摆摆手:“谢谢你,婉沁姑娘,你快回去吧,这件事也不要告诉其他人了,我不想莲院惨案传说又添上我的一笔。”
  婉沁怪叫:“啊呀!!呸呸呸,别讲不吉利的!那你,你小心点呀,我先回去了,久了假母就发现了。”
  她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却发现兰疏慵的身影毫无留恋,一次头都没回,她便瘪瘪嘴,迈着小碎步跑回去了。
  
  兰疏慵离莲院越近,神色越冷淡。他微抬下巴,双眼半阖,狭长眼眸往院墙左右一扫,如何悄无声息潜进院子,心里已有了数。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打开,两个仆从扛着个人,还拎着一个箱子和一杆写着“活人不医”的布幡。他们准备如往常一样,把尸体随便丢到院子外围的野丛中当花肥。
  
  兰疏慵的心思一动,只听那两个仆从中稍高的抱怨道:“真是什么蹩脚医术都敢来凑热闹,活该被打死!”
  另一个仆从小心翼翼地道:“要我说……再怎么也罪不至死吧,他昨天才来,药都没来得及煮呢,是怎么得罪主人的?”
  “哼,你不知道,这老头昨天刚给哥舒少爷把完脉,就吹牛皮说必定能治,但说是要琢磨一晚上才能写出方子,主人允了。结果半夜他就爬墙头准备跑路,被人逮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方子我写出来了,但怕阁下寻不到药,会拿老朽出气,是以夜不能寐,准备不辞而别’,又问他要方子,你猜怎么着?!他要主人每日给哥舒少爷灌三升童子尿,两斤寡妇泪,还要一两凤凰粪作药引,和着龙涎水服用,说不出七日,少爷必醒!”
  
   矮个仆从瞠目结舌:“这也太找死了……他难道没听说过之前那些庸医的下场吗?他疯了吧!”
  高个仆从一脸阴郁:“谁知道呢,老东西活太久,活腻歪了吧!行了,回去吧。一进这院子,你我可就得是哑巴了。不然,乱嚼舌根被主人看到了,下场就是他!”
  
  矮个仆从害怕地缩缩脖子,便跟着一起往回走,他后怕地往回看了看。忽然一怔,揉揉眼,他方才好像看到那老头动了一下!
  但他心知主人手段毒辣,必不会放过任何人,肯定是自己看错了。高个仆从又在前面催促,他便立即收回目光,顶着一脑门阴风,嗖嗖钻进了院门。
  兰疏慵唇角微扬,这契宓勒竟真地四处找大夫,那他今天还真是来着了。
  
  莲院今天有些热闹,刚扔完一个老疯子,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莲院护卫盯着门外的兰疏慵上下打量,他眯起眼睛,气场有些逼迫的意味,质问道:“你连药箱都不带,当真是个大夫?”
  兰疏慵摇头:“既是无药可救,我又何必多带无用之物。”
  闻言,那护卫吹胡子瞪眼,就要暴起,却被后面一人拦下。
  他一现身,旁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他赵管家。
  赵管家接着问道:“若是我家郎君无药可救,阁下又是为何而来呢?”
  
  兰疏慵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无药可救不等于无法可医、束手无策。若把我等同于那些废物对待,兰某今天才是来错了。” 他身长玉立,器宇不凡,浑身都透露着世外高人的气息。
   赵管家的苍老面容忽然焕发光彩,连忙侧身相迎:“是老仆眼拙了,兰大夫快请进。”又着奴仆向他们的主人上报。
  于是兰疏慵便如众星拱月般地,大摇大摆进了这外人眼里的虎狼窝。
  
  半个时辰后,一抹黑影闪进了一方楼,无人察觉。
  婉沁正把精致药盒捧在心口,望着湖心发呆。肩上冷不丁攀来一只手,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捂住口鼻。
  她茫然之中,便听身后的人对着她嘘声:“我不会害你,你别大叫就好。”
   婉沁点头。
   下一秒便被放开,眼前是个极为飒爽的女子,此人便是十九。
  
  十九捡起掉在地上的药膏,确定上面熟悉的花儿样是兰疏慵惯用的,便问:“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年轻男人?是个俊俏的大夫。”
   婉沁的脸倏地红了,她羞赧地点点头。
  “……”十九瞧她一脸春心萌动,不禁狐疑兰疏慵刚刚翻了她的牌子,“唔,那他去哪儿了?你可以带我去吗,我找他有急事。”
  
  婉沁犹豫地点点头:“可以……那你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刚刚走得太急忘了问,他送了我药,我日后还要好好感谢他呢。”
  
  十九摩挲着药盒上凹凸不平的花纹,闻言顿了顿,爽快答应:“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告诉你吧,他姓兰,名不蓝,字花指,平生最爱别人翘着兰花指唤他小兰兰。”
  婉沁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怎么会……”
  “值得一提的是,我姓吕,名不缕,我跟他啊,是拜把子的兄弟。江湖上有名的双煞‘男不男,女不女’,就是我们了。”
  婉沁有些呆住:这也太值得一提了……
  
   又是到了那座小桥,十九望着远处的隐蔽庭院,神色不禁严肃了起来,她压低了嗓道:“小姑娘,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了……”
   婉沁囫囵点头,迷迷糊糊地又往回走突然想起十九还没把药膏还给她,急忙转身。
  可眼前哪儿还有她的身影,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人间蒸发了。
  婉沁捂着嘴,不敢大声呼喊。周围太静了,不时会有两三只老鸹此起彼伏地嘶叫。
  “呜哇——呜哇——呜哇——嘎!!!!”那嘶哑声仿佛近在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想起莲院的邪门传说,背后蓦地生凉。咽了口唾沫,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往回走了。
  
   十九蹲在树上,把玩着没收来的小药盒,往手上擦了点,确实有些异香。一想到这是兰疏慵处处留情的证物,她的表情就有些得逞。于是将其收回怀中,等着回去在长阳面前好好地损他一损。
  
   她极目远眺,试图看清整个莲院,但这庭院高墙林立,着实看不分明。
  她隐匿于密林间,像只轻灵的燕子,渐渐靠近莲院。
  

【剑三/花苍/bg】无庸

第十六章 风雨欲盖城

兰疏慵大步过去,蹲下探他鼻息和脉搏,并无大碍,略微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七哥的脸颊:“喂,死了没,醒醒。”

 

七哥艰难地睁开眼,是一片茫然之色,待醒悟过来面前的人是兰疏慵,他有些激动地想要伸手抓他,“七——七!”

然而因太过激动,气血上涌,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兰疏慵往他嘴里塞了粒气血丸,再瞧他周身血迹,眉头轻蹙。

他忽而抬头看着十九,笑了笑:“劳驾。”

十九:“……啧。”

 

十九将七哥抱进了屋子,轻轻放到床上,问道:“他没事了吗?臂上好像有伤,需要包扎一下吧。”

兰疏慵道:“没事,他血已经止住了,死不了,睡会儿就能醒。不过也可以帮他包扎一下,不然白挨刀了。这还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受伤呢,好歹庆祝一下。”

“……无聊。”十九转身就去拿细布了。

 

兰疏慵一边给七哥包扎手臂,一边问八哥黑神:“你们遇到什么人了,居然被追杀得这么惨烈。”

 

黑神似乎很喜欢长阳,一直立在他的肩膀上,激动地挥舞着翅膀答道:“青楼!青楼!弃妇了!弃妇了!”

 

兰疏慵无意中瞥到七哥白生生的脖颈下赫然有着两瓣如火唇印,他“哼”了声:“结果是被悍妇追杀?堂堂天字二十一号什么时候也开始沾染女色了?”

 

说完,他的手一顿,又觉察出什么异常。

七哥行事向来稳妥,哪儿是寻花问柳的人。他身手高超,究竟是什么人才会伤到他?出了事他怎么不去找隐元会的人,反而十万火急地来找住在深山老林的自己?

莫非……

 

他忽然扭过头,盯着黑神:“你刚刚说什么?”

黑神扑腾着翅膀,在屋中盘旋:“弃妇了!祈福了!杀人!杀人了!”

 

兰疏慵“嚯”地一下站起来,“你是说你们遇到契宓勒了?!”

黑神不说话,只发出阵阵嘶叫作答。

十九被那凄厉的叫声无端惹得一阵心烦,因为她看到兰疏慵的眼神竟越发冷峻起来。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契宓勒是谁,和那什么康阿荦都是你想杀的人?”

 

兰疏慵垂下眼眸,沉静片刻后,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她时,眼中的诡谲风云已经消减大半,他道:“他们是兄弟,康阿荦本名契宓罕德。我本想抓了契宓勒,去要挟他兄长现身。但追到洛阳才发现他早已被掉包,真正的契宓勒不知所踪,我便把目光重新放回了他大哥身上,但我也一直在留意他的线索。本还以为他会去投奔康阿荦,不想他竟身处荆州。呵,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接住了黑神,看了眼昏睡的七哥,对旁边一大一小说道:“十九,长阳,我出去一会儿,午饭不必等我,七哥就让他睡会儿吧,醒后灌两碗清水就行了。”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十九追上去道。

长阳见状,也立马站上前。

 

兰疏慵顿足,凝望着她:“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就跟我一起去。我心里有数,去去就回,放心吧。”

 

十九瞪着他:“那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掉包,又能让你找不到他,还伤得了床上那位,可知一定不好对付,你单枪匹马地去,不怕吃亏吗?”

 

兰疏慵似笑非笑:“带上你我就不用怕吃亏了吗?万一情况真不对,我跑路的时候还得扛着你,那约莫不太得体。”

他一甩衣袖,转身而去,眨眼间就走出两丈远,黑神差点没追上他,只听他的声音悠悠传来:“迟则生变,我先走了,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走动。”

 

十九扯了扯嘴角,心知他说得不错,可那一股子被小瞧了的气儿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对着他的背影咒骂道:“迟早打哭你!”  

 

刚过去半个时辰,十九正在院中沉着脸练刀,却听突然几声咳嗽,接着是长阳惊喜的叫喊:“十九姐姐,这位哥哥醒了!”

 

七哥的双眼聚焦后,便在屋中巡视兰疏慵的身影,他急忙问长阳:“兰疏慵去哪儿了?”

“刚刚带着你的鸟出去了。”长阳递给他一碗水。

 

“多谢,”他接过水却迟迟不喝,而是紧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不行,我要去看看,他压根儿不知道那胡人身边的人有多厉害,只身前去太冒失了!”

 

十九刚踏进门便脚步一顿,目光直射而去,问道:“怎么个厉害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他交代?”

七哥看了他俩一眼,一时摸不清他二人和兰疏慵到底什么关系,便不好开口,只说:“总之手段诡异非常,就算是兰疏慵也得倍加小心!我怕他会一时激动,直接杀进去。中了人家的套!他离开多久了?”

长阳道:“半个时辰。”

 

七哥一惊,翻开被子就要挣扎下床,想去找兰疏慵。十九将他一拦:“快告诉我位置,我去!”

 

黄梅时节,荆州多阴绵小雨。晌午一过,天色就忽地变暗,快要落雨了。

十九着一身黑衫从山路匆匆而下,为掩人耳目,连陌刀都没有带在身上。

 

七哥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好奇道:“她跟兰疏慵什么关系?”

 

长阳忽而发现对这个问题他竟下不了结论,又想到师兄师姐所说的“打是亲,骂是爱”,便答:“亲是够亲近,他们今天打了很久,应该很激烈!爱还差一点点,因为十九姐姐只敢偷偷的,兰哥哥也从不把话放明面上。”

 

七哥一脸震惊,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有多亲近?”

长阳道:“每天晚上十九姐姐都会去兰哥哥房里,说是要给她通经活血,然后她经常惨叫,兰哥哥老是叹气,我估计是两人在白天有些摩擦,所以就在晚上解决,但我很担心十九姐姐,总觉得她老是处于下风……”

“他们都到这一步了?!”七哥的下巴差点掉了一地。

“哪一步?”

“没什么……以后你晚上少听他们的墙根。”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主要是他们声音太大了,我隔着院子都能听到!”

七哥掩面,随后拄着长阳的小肩膀道:“行了,别说了,辛苦你了。中午吃啥,我给你做……”

 

而另一边,十九只身赴往城内,脚程极快,前方荆州城的庞大轮廓在蒙雾中愈渐清晰。

她按了按藏于箭袖内的匕首,眼睛微眯,喉咙滚动,有着明晰线条的下颌替她减了几分秀色,更添几分英气和冷峻。

 

兰疏慵,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剑三/花苍/bg】无庸

第十五章 诗酒养疏慵

    半山腰的一处雅居,升起了袅袅炊烟。

  长阳先他们一步回家,他估算着二人快回来了,便搬了凳子到灶台前,艰难又娴熟地做好了早饭。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坐,又坐在门槛上等了半天,左右等不来他们,有些百无聊赖。

  忽然,小耳朵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跟铁棍在岩石上刮擦一样嘶哑难听。

  兰……兰兰?

  什么……畜生……

  七……七哥?七哥畜生?要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长阳“嚯”地站起来,戒备地拿起木剑,大眼睛咕噜转。

  那破锣嗓子犹如冤魂在上空阵阵盘旋,却分明不见任何人!

  他悄悄从内里掏出一张符篆,神色严厉:“来者是人是鬼!还不现身!”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黑色高空抛物飞速向长阳的脸砸来。

  其一边坠落一边嘶叫:“救——命——啊!!小~郎~君!!!”

  那犹如恶鬼吊嗓的娇腔硬是把长阳吓得没来得及躲,他“砰”地被砸得一个后坐,屁股差点开花。

  他把不明物体从脸上一把拂开,素来端正的面容此时也被捉弄得横眉冷眼,他用稚嫩的声音冷冷道:“还请阁下速速现身,不然长阳就不客气了!”

“献……献身?!不献!别碰我!”那诡异的声音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是在长阳脚下。

  长阳定睛一看,竟是只黑鸟在学舌!

  那黑鸟扑棱着翅膀又飞了起来,揪着长阳的衣领就往某个方向拖。羽翼上不知沾了谁的血,也蹭了长阳一身。

“小相公!别挣扎!来,妾这就让你快活啊~~~”

“诶诶!!你要带我去哪儿!”

 

  与此同时,十九和兰疏慵那边却是打得异常焦灼。

     “飒——”

     “飒——”

  十九的刀挽起一阵风,脆弱的竹身颤抖不止。

  刀锋眼见着要擦过竹子留下浅痕,十九低喝一声,手腕发力,偏了个微妙的角度,“呼——”,刀刃与竹子仅差毫厘距离,错身而过,向隐于竹后的兰疏慵直击而去。

“中途改向,你不知道会脱臼吗?”兰疏慵瞧她为了取胜而如履薄冰的样子,不禁沉下脸,语气似教训,似嘲讽。

  十九不语,埋头喂招,心里也暗暗窝火:这厮怎么不出招,只一个劲儿地躲!我难道还不配让他那破笛子敲吗?看我不给你劈了!

  她的一招一式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让她说不出地气恼。

  她精心酝酿了一刀绝杀,直捣兰疏慵的左肋,然而他又是一个轻飘飘的迎风回浪,瞬间拉远了跟她的距离,她的刀尖于是不尴不尬地停滞在半空中。

  十九终于抑制不住,怒道:“就知道躲!生怕我不知道你轻功了得!我说你还是不是个男——?!”话还没说完她便意识到失言,赶忙打住,差点咬到舌头。

  闻言,兰疏慵眯了下眼睛,哼了声。略微弯腰,一把捞过地上的树鞭,随后将鞭尾“啪”一甩,立马缠上了十九的腰。

  他往回一拉,十九不由惊呼一声,她便像只猎物一样,被野兽的长舌卷入了口中。

  电光火石间,她被兰疏慵推到了旁边的大树下,他的双臂撑在树干上,将她圈于内。

  夏天衣物单薄,十九背抵着粗粝的树干,有些不舒服。

  更让她不适应的是,身前的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还掺杂着一丝馨甜……

  这人快被糖罐子腌成甜豆子了!

“十九,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低着嗓子道,“你知道当今天下有几个世家,多少名门正派,多少高手大侠吗?你又知道他们中间掺杂了多少真小人,多少伪君子吗!先不说这些,光是江湖中算得上名号的恶人魔头,单个拎出来,就够你喝一壶的。”

“这些人,他们都要去试剑大会插上一脚。而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左手顽疾,目有夜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不读圣贤书。就这么直眉楞眼地闯恶狼堆,给人塞牙缝都得再长两斤肉才行。更别说现下还有安禄山的拥趸插手,大会比往届更加错综复杂,其中厉害,牵涉甚广,你到时又如何处置?这些理由还不够吗?”他逼视着十九的眼睛,其中意味复杂而深邃。

  兰疏慵的声音近得仿佛在耳边震动,十九一时间哑口无言,她缓过神来,才道:“可当初是你提出来让我去的,你现在又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放弃,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后悔了。”他答得干脆利落。

  十九攥紧了拳头,发出“咯咯”声,她的“难堪”、“疑惑”、“不服”各种情绪慢慢袭上心头,五味杂陈。“因为我太弱了?”

  阳光正好出来了,照进她的眼睛,映出了润泽的光芒,眼瞳莫名看上去有层水汽。

     “可你不该这么早给我下定论,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一定能——”

  兰疏慵忽而笑了声:“你能杀人吗?”

  十九愣了下:“什么?杀谁?”

      “康阿荦,安禄山的座下鹰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他,包括引诱你,训练你,都是为了能在试剑大会上趁机杀了他,”他放缓了声音,竟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温柔,“你能帮我杀了他吗?十九。”

      “安禄山?狼牙军的首领?”她的脑子里瞬间蹿出了十年前狼牙军捣碎苍云弟子双目的画面,背脊突然冒出凉意,双手有丝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半晌,她抬起头,对兰疏慵道:“为什么不呢?”

  兰疏慵的眉尾微微一动,又问了一遍:“你能杀人?”

“人不杀,狗杀得,狼牙也杀得,”她直视着兰疏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又问道,“所以你后悔的原因就是觉得我不敢杀人?那我现在向你承诺,一定拿下那什么康阿荦的项上人头,你还有疑虑吗?”

  兰疏慵缓缓摇头,眼波流转,有些耐人寻味。“那不是重点,你还是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人怎么突然神神叨叨的!你不想我去也行,把参赛的户籍证明帮我搞到手,我剩下三个月也不麻烦你指教了,反而给你端茶递水,以报恩情。到了寒露时分,我就和长阳两个人去,届时若是和你碰了面,是否装陌生人,都听你的一句话。反正这试剑大会我是去定了,替你办事只是顺道报知遇之恩而已,你要是实在看不上我,那我也不强求。我渴了,我要回去喝水,还请让个道。”

  兰疏慵扯了下嘴角,只觉得这丫头着实不知好歹、油盐不进!

  她要走,他不让,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对视,都想靠给对方脸上先瞪出个洞来分个胜负。

     “你手不累吗?”

     “你背不疼吗?”

     “疼啊,那你倒是让开啊!”

     “你都不能挣脱我,还谈什么取人首级?”

     “你在逼我来真的?”

  兰疏慵嗤了声:“可笑。”

  十九摇头叹息:“可悲。”

  突然,她对他下巴拍出一掌,兰疏慵好似意料到了,微微仰头避开,双手桎梏住她的小臂,不容她有半点挣脱。

     “切。”却不料十九猛地一抬膝盖,直击他胯下。

  显然,兰疏慵对于她的无耻下流始料未及,顿时被击中,上身痛得佝偻,身体弯成了虾米。他白着脸,颤手指着扬长而去的十九:“师久!你是个什么人!”

  十九甩甩发尾,大声答道:“我能是什么人,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人!我先走一步了,兰先生~”随后便逃了。

  兰疏慵有气无力地背靠着大树,看着十九矫捷的背影,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斜飞,嘴角上扬,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开怀大笑。

  师久……

  干戈成勇武,诗酒养疏慵。

  她是越来越勇武,我倒是病得不轻了。

  兰疏慵用手转着笛子,轻呵一口气,也慢悠悠地回去了。

  回到房舍,却见十九在里里外外地找人。

       兰疏慵问:“怎么了?”

      十九道:“怎么办,长阳不知道去哪儿了!”

  兰疏慵刚要让她稍安勿躁,院外便传来长阳艰难的声音:“十九姐姐……兰哥哥……快,快来帮帮我,我拉不动了……”

  一听到“兰”字,八哥又开始鬼嚎:“兰兰!兰兰!”

  听那熟悉而聒噪的声音,兰疏慵一惊:“八哥?”

 

  他们二人到院外一看,长阳正吃力地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快断气的少年果然是七哥!


【剑三/花苍/bg】无庸

第十四章 长风吻孤峦

       风飒飒,叶泠泠。丝竹之间响起呜呜声。

  黑衫紫衣身影叠错,让人眼花缭乱。兰疏慵拿着他的笛子,总是在与十九擦肩时,这里一点,那里一戳,嘴里还没忘点评“慢了”、“露破绽了”、“劲儿太冲了”、“往哪儿戳呢”、“手疼么”诸如此类。

  他的步法好似闲庭信步,却缥缈得让人怎么都摸不到,就像一层朦胧的纱,永远都看不清。

  十九的额头上细汗密布,眉头皱成了“山”。怎奈她使出十二分精神,竟也破不了这诡异身法。

  她在与长阳切磋完之后,便被兰疏慵带着换了个地方——一片茂密竹林。

  他道:“你尽管使力,竹上多了几道痕,你就围着荆州城跑几圈吧。”

  十九想要把竹子砍光清出一方战场的想法瞬间粉碎,她咋舌道:“这怎么可能?!我吹口气都能给它刮拉几道口子!”

“你不做的话,那就永远不可能。”

  十九将刀把攥得更紧,视线顺着锐利的刀锋而下,紧盯着兰疏慵的如风飞袂。

  她一刀刺出,宛如毒蛇出洞,兰疏慵一个后翻轻飘飘躲开。

“喝!”她轻叱一声,使出一个“撼地”欺身而上,“哐”地砸开一圈半人高的灰尘,周围的竹子都不安稳地摇摇欲坠。

“小心了。” 

  他在潇潇绿竹间移形换影,用着笛子隔空袭人,十九只能用着长刀斜格竖挡,左右掣肘,好不焦灼。

  她一咬牙,便把长刀锅盖往边上一扔,赤手空拳和他对上了。

“哎,我就是让你练刀的准头呢,怎还破罐破摔了?你这不顾其他的功利心可要不得。” 

“少废话,姑奶奶的腿脚亦是刀枪,看招!”一拳一掌如同骤雨般向兰疏慵招呼去,拳拳生风,在他的耳畔呼啦作响,他于左右倏忽避过,凌冽的掌风擦过脸颊,生疼。

  甫一后退,她便紧随其身,像条缠人的蛇。

  二人咫尺的距离多少有些压迫感,他有些不适。

  看着她的面容和灼人的眼瞳,兰疏慵下意识地躲闪目光,油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忽地对她的步步紧逼升起一种抗拒。

  兰疏慵收起细微戏谑,面容变得正色许多,抓住各种机会摆脱她,不让她接近。

  十九其实察觉出来了,兰疏慵更擅远攻,在与水平有差的人较量时,譬如十九这等水准,在近身作战上他也能游刃。

  但是她近日精进不少,步法速度亦是拔高,加之其乃“青出于蓝”,是故对兰疏慵的路数多少有些了解。

  她摒弃了之前“拿着长刀瞎戳试探”的套路,冲上去就是一顿“死缠烂打”,像块狗皮膏药似地把他给粘死,又出手迅疾,寻他破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退一厘,她进一寸;他进一尺,她迎一丈!

  一招“隔山打牛”刚落下,“猛虎下山”便又扑了上去。

  若是他人,兰疏慵早一袖子挥过去,将人掀开老远。可此时他却有些心浮气躁,不能见招拆招,便和满头大汗的十九战了个平手。

  二人分开而立,稍作休整。

  兰疏慵漫不经心地用大拇指地扣打笛身,细细思索是何缘故让他三心二意,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啪啪”鞭响,回头一看,十九正挥舞着六尺长的鞭子。

  见他看来,她咧嘴一笑,颇有些得意的样子:“刚刚突然看到一棵枸儿皮树,削来试试。我们那儿的小孩儿都用这个树皮抽陀螺,一抽一个准,能响到山谷里。”

  她双手握着鞭子一扯,试了试韧性,冲着兰疏慵歪头挑眉:“我就用这个跟你再打一局,行吗?”

“你是放弃用刀了?”

“非常人用非常器,我后面哪儿有机会尽碰到你这号人物。来吧,就当我今天练腿法了,让你先跑个十尺?”她拎着鞭子严阵以待。

  他“哼”地笑了声:“你可真抬举我了,我可不能做你的孤峰啊,小姑娘,眼光还当放长远些,你知道山外又是怎样的崇山峻岭吗?”

  十九很认真地说道:“可我现在眼里只有你,旁的重岩叠嶂我也看不清。”

  兰疏慵动作一滞,眼神中的惊愕一闪而过,而后瞬间风平浪静,不留丝毫波动的痕迹。

  她的神情仍一本正经,毫无促狭之色,只“啪”一声振响长鞭,缓步走近,道:“也只能怪你这座山太宽,碍了我的视野,想要看远点,唯一办法就是——铲平你!”

  话音刚落,脚一蹬地,飞身向前,“咻咻”舞着鞭子向兰疏慵挥去。

  兰疏慵抿着嘴唇,侧身避过了。二人过招间,他轻声问道:“你是为了赢我,还是想见山外山?”

“有区别?”十九不解。

“若只是为我,你大可不必每日如此辛劳,”他的目光深远,仿佛话里有话,和十九相视一瞬后,又移开目光接着道,“若是为览众山小,你也有其他循序渐进又安稳的办法,并非一定要奔赴试剑大会,使自己陷入危机和险地之中。你可知那里汇集的都是些三教九流、黑白各道的危险人物,你不怕吗?”

  他收招而立,和十九保持一丈远,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十九一脸莫名其妙:“我要是怕,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而是蹲在单身老汉家里绣花烧饭了。我出来就是为了变强,试剑大会群英荟萃,苍云弟子也会如约而至,这对我来说意义深重。”

  她看着兰疏慵变幻莫测的神情,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无措地捏紧了鞭子道:“……你是觉得我不够格,想要——放弃我了吗?”

  话一出口,空气一下就安静了。四野阒然,连聒噪的蝉都仿佛呛了嗓子,开始看戏。

  兰疏慵皱了下眉,没有作答。

  十九当他默认了,她忽而觉得自己拎着一条破树皮鞭子大放厥词的样子十分可笑。

  她日日起早贪黑,每天围着山跑几十圈,路上几个坑、林里多少山鸡、树上几个鸟窝,她都门儿清。刀法内力更是样样不落,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兰疏慵每天陪着她练,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努力、她的精进。此时放弃,左不过是觉得她的能耐还不够,甚至是永远都不能达标。

  她终究还是不行吗?

  他开始反悔了,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比起旁人的看法,师父对徒弟的否定才是最具打击力的。十九的表情逐渐黯然,低下头看着一旁的陌刀,仍反射着刺眼的乌金之光。

  慢慢地,她升起一种愤懑:凭什么觉得我不行?

  现下不过才两个月,离试剑大会举行之日还有三个月之久,她要是拼了命地去破障,新疤覆旧伤,快一点,狠一点,再狠一点!

  冷刃依旧,残血犹热,她向来刀尖不会拐弯,人亦不会后退。

“给我个放弃的理由,我并不觉得我哪里不行,若是你拿自己作标准,不及你就是不合格,那先容我说一句,”她将长鞭往外一甩,把陌刀卷来,刀锋上扬,“我们这一局还没结束呢!”


【耽美/娱乐圈文】神仙肉

番外
  杨南予和赵叙两个人突然想要亲眼看看自己捐的学校,便提前适应退休生活,待在深山老林半个多月。
  来前没通知任何领导和老师,联系了一户民宿,两个怪叔叔就这么每天和小学生们一起上下学,捉螃蟹打鸟,偷地瓜游水,玩得简直放飞自我。
  
  十月入金秋,这天却日头正好,天晴朗,风凉快。
  他们起了个早,要去镇上赶集,顺道会友——林远和张天。
  赶巧那两个人在另一座山头取景拍戏,于是四个人约定碰个头。
  
  杨南予出门前接了个电话,是福利院的陆叔打来的。说是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崔媛收拾东西一声不吭地走了。
  究其缘故是这两天她失联近二十年的亲生父母不知道从哪儿得来消息,找到了她,要把她接回家。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团圆场面,可崔媛却觉得他们看她的眼神热烈得不太正常。
  听她说自己快要考研了,崔媛父母脸色有几秒古怪,她爸说女孩子书读多了没用,要么早点工作要么早点嫁人,那才安稳。她妈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说学历高好找工作,以后赚了大钱她还能培养弟弟。
  
  崔媛最后又听他们说家里生了个智力有缺陷的弟弟,她结合一些零碎的不太美好的幼年记忆,反应了过来。
  他们是怕自己以后死了,智障弟弟没人照顾,这才想把她找回来。
  所以她这天便收拾了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之后她的父母却是锲而不舍,又在学校找到了她。崔媛只一脸麻木地看她妈一番痛哭陈词。
  后来几经辗转,崔媛父母总能像狗皮膏药一样,精确地找到她。
  他们就像阴魂不散的厄运生生拖住了她前进的脚步。
  她出不了道,考研复习也被影响了,那段时间堪称焦头烂额,可考试结果也堪堪过了合格线。
  
  复试那天,她的父母却又噩梦似的突然出现,在火车站拦住了她,边骂边哭地拖住了她,让她错过了面试。
  准备那么久的考研就在终点线前生生卡住了。
  
  她看着亲生父母的陌生面孔,终于崩溃大哭,引来一圈圈路人围观。她妈终归还是于心不忍,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劝她跟他们回家。
  崔媛把她推开,拿出手机,颤巍巍地给杨南予发了个短信,是一句迟来的“对不起”,紧接着的是让赵叙放过她。
  
  杨南予问赵叙这怎么回事,赵叙耸耸肩,说只是帮她和亲生父母团聚,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只有他嘴角的笑意泄露了一丝不怀好意。
  杨南予沉默一会儿,回了个“知道了,祝好”,便把这段恩怨彻底放下了,也让赵叙别再找她麻烦。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杨南予此时却不大愿意听到“崔媛”二字,他把她当自己妹妹一样照顾,跟她私下里聊了不少关于赵叙的事,这份友谊却比不上外人的一句诱惑。
  他只含糊安慰陆叔别担心,说会找她谈谈,便挂了电话。
  赵叙勾手揽住他脖子,明知故问道:“闷闷不乐什么呢?”
  
  杨南予摇头,此时林远的电话恰好响起,说是快到地方了,让他们也麻溜赶紧的。那着急劲儿跟要和他们入洞房似的。
  赵叙撇撇嘴,想道:也没什么好见面的,林远有什么好看的?辣眼睛。
  但林远想看他,想看看这位陷入爱情泥潭的暴'君被乡村山水浸泡成什么土'皇'帝了。
  
  杨南予得知张天和林远接同一部戏时其实有些惊讶,天知道他以前是甜系少年,现在怎么想到跑到穷乡僻壤拍现实主义乡村悲情戏,演农村放牛娃,还跟林远搅和到一堆了。
  大概也是因为组合解散了,所以想要转型当演员,把自己花期延长一点?
  
  张天外表看着年轻单纯,脑子倒是门儿清。
  加上半年前丁厉和陈浚那事儿,还是张天在头天晚上听到丁厉给别人打电话提到了杨南予,感觉通话内容和语气都有点可疑,怕杨南予被搞出什么事,所以给他打电话提了个醒,他才有了足够的警惕。
  杨南予经此一事,对他的好感直飙。
  所以之后张天找他要林远联系方式时,他没有半分犹豫。
  
  镇上的人不怎么认识外边儿的小鲜肉和年轻演员,所以四人碰面的时候大摇大摆,没有任何掩饰。当然,他们此时的样子就算是粉丝看到,估计也要愣上一愣。
  林远遥遥望见杨南予和赵叙,便一愣,然后疯了一样爆笑,指着他俩问张天:“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诶,小天你看他们,像不像海尔兄弟???”
  张天抿嘴笑了笑,点点头。
  
  林远不怕死地上前打着招呼:“我说赵王,您这是去赤道盖的学校吗?怎么晒得跟钟馗似的,您也不怕晚上小杨找不到你啊??哎哟哎哟,您别笑,一副白牙当空照。敢情您是黑色吸热,把能量全反到牙齿上了,这白得也忒刺眼了。”
  
  古有“邹忌讽齐王纳谏”,今有“林远邀赵王犯贱”。
  赵叙老脸一黑,咧嘴假笑:“我要是钟馗,现在就收了你个猪妖。”
  
  半年不见,几个人都有了颇大的变化。
  赵监工由于起初一时好奇,所以隔三差五地去观望施工队建房子。两周下来,黑了八个度,他才幡然醒悟:我这他'娘的可是在云南啊!!
  后来他带杨南予去岛上冲浪时,又索性晒了几天太阳,特别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晒成了小麦色。
  
  而杨南予是那种怎么都晒不黑的人,因为日子彻底安定下来,生活悠闲又滋润,所以反倒更加白润起来。
  每当夜生活开始时,赵叙看到二人雪白和小麦色皮肤的强烈对比,又因为杨南予的皮肤很容易留痕,稍微按得重些,便能在身体各处留下一道道粉红印记。
  杨南予的头发长到可以扎起小马尾了,一松开发带,便散在肩上。
  墨黑、雪白、粉红,这些有强烈对比的视觉效果总能把血气上涌的赵叙刺激得越发禽兽不如。
  
  而林远则是因为拍戏需要,增肥了二十斤,现在已从大龄帅哥的画风偏向了大叔,脸上又胡子拉碴的,唯有一双黑不溜秋大眼睛风韵犹存。
  他摸了摸肚腩:“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为艺术献身,值!而且我还是比小天幸福,我只用天天胡吃海塞,小天就惨了,演的角色是只小柴鸡,瘦得皮包骨。天儿为了符合角色,天天就吃那么点,当哥哥的心疼啊……”
  说着他把手搭在张天羸弱的肩膀上,捏了捏,好像确实不剩二两肉了。
  
  赵叙皮笑肉不笑:“所以是你把他那一份吃了。”
  “我可去你的吧,”林远“呸”了声,眼睛移到了杨南予身上,顿时两眼发光。
  “我的乖乖,小杨怎么还蓄起长发来了,别说,还挺好看的哈,”他异常猥琐地凑上前来挤眉弄眼道,“小杨告诉我,是不是这个变'态对你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他刚摸上杨南予及肩的发尾,便被赵叙“啪”一声打了手。
 
  “摸谁呢,咸猪手起开。”
  “嘶,还带护食儿的啊,摸下咋了!”林远愤愤地缩回手,改为揉张天的脑袋,“还是咱小天儿可爱。行了,别叨比了,吃饭去!”
  张天的黑眼睛水灵得像两汪泉,笑吟吟地仰望他。
  见他无所掩饰的眼神,赵叙奇异地挑了挑眉,和杨南予对视了一眼,总觉得捕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饭桌上依旧是林远话最多,张天本来也只是默默地听他们说话,不时发出会意的微笑,后来在林远的有意带动下,竟也开朗许多,说了很多剧组里发生的好玩的事。
  林远看他的表情甚是欣慰,就像看儿子当学生代表到国旗下讲话。
  张天因为林远的注视脸色变得更加明朗,双颊也愈发红润,杨南予发现张天的变化确实很大,像是被山里水色涤荡了原有的脂粉气,变得更干净淳和了。
  
  看着他二人离开的背影,杨南予问赵叙:“张天这眼神不太对啊,你察觉到什么没?”
  赵叙正拈起他柔顺的头发玩,闻言,疑惑地“啊”了声,“什么眼神?有你在我跟前儿,还要我关注别人吗?我哪儿那么多精力,要求过分了啊,土豆。”
  
  “……请你停止散发土味,太可怕了。”
  杨南予抹了把鸡皮疙瘩恶寒道,“说正经的,你觉得张天是认真的吗?”
  “他眼神跟要扒光林远的衣服一样,谁看不出来,大概也就林远那大傻子看不出来吧。”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露'骨!我看张天现在还是在暗恋阶段,以后的事说不准,毕竟林哥是个钢铁直男。爱上直男,我只能祝他幸福了。”
  赵叙眯起眼睛笑道:“暗恋好啊,暗恋最勾人了,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了。不过呢,虽然磨人吧,但也挺幸福的,不是吗?”
  “说得跟你很有经验似的。”杨南予啧啧道。
  赵叙勾住他的脖子,二人一道往回慢慢走:“那倒没有,我可不存在暗恋对象,下手快准狠是我的作风,晚了一步跑了咋办?我可不就差点让你给跑了?”
  “哪儿能啊,我能跑得过你?”杨南予说着就离开他的胳膊,看着他,倒跑了几步:“来啊造作啊,笋子,我们再跑跑看,看你还能逮到我不!”
  说完一溜烟地就跑了。
  “喂!刚吃完饭别乱跑,等会肚子疼可别吱哇乱叫啊!”赵叙虽然嘴上这样嚷着,但还是长腿一迈,追了出去。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了民宿,歇息一阵后,杨南予跟几个小孩儿一起玩。他们用绳子绑在塑料袋的把手上,然后在院子里一通瞎跑,当作放风筝。
  听着塑料袋“呼啦”乱响,白色垃圾在眼前飞来飞去,又无力地掉到地上,拖尸一样被小孩儿拖来拖去。
  见状,赵叙既心疼又觉得寒掺。
  
  于是他借来工具和竹篾,查了下风筝制作方法,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个简易风筝出来。
  为此,赵叙征用了小朋友从镇上买来的两个小猪佩奇气球,放掉气裁剪,糊成了筝面。
  
  杨南予在田垄间的路桥上跑了几个来回,终于放飞了风筝,
  其他孩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兴奋地大叫:“佩琪飞了!佩琪飞了!”
  他把线圈给孩子放着玩,自己站在旁边笑着看。
  
  风一起,云就散开了,独属傍晚的金色阳光洋洋洒洒地倾泻下来,杨南予的黑发和半边身子都浸在暖阳里,也被染成了金色。
  赵叙坐在小板凳上,不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他看着照片中杨南予仰望风筝的侧脸,几缕头发松散垂下,脸上柔软澄明的笑容就这么穿过照片,直击心头。
  他端详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凭空勾画照片的轮廓,像是要牢牢刻在心里。
  “土豆。”他忽然出声叫道。
  
  “嗯?”杨南予走来,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掌,继而十指紧紧相扣。
  “你干嘛?”杨南予疑惑地问。
  赵叙说:“秀恩爱。”他又拍了张他们俩的牵手照。
  杨南予笑了声,随意一问:“发哪儿?”
  
  他顿了顿:“微博,可以吗?”他抬起头,瞳孔被夕阳镏了一圈耀眼的金,眼波浮动间,只让人蓦地想起“流光溢彩”一词形容。
  杨南予呆了下,和他对视片刻,忽而笑着点头:“好。”
  
  十分钟后,微博的技术人员又忙得够呛。横空出现的某个话题突然就“爆”了,炸得微博险些刷不出新消息,只能看到整个好友列表清一色地都带着一长串“??????”相继转发。
  与此同时,贴吧、豆瓣、天涯也纷纷陷落。
  
  罪魁祸首则是赵叙发了个微博:谈恋爱了。
  这却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发了张配图,竟是消失在人们眼前已经半年时间的杨南予,以及一张十指相扣的图。
  杨南予随后也上了许久未登的账号,发了个微博:谈恋爱。
  同时贴了张他们二人坐在田坎上看日落的背影照。
  
  全网沸腾了。
  -????????什么意思??是杨南予谈恋爱了,还是你谈恋爱了,还是你们都谈恋爱了,还是你们他妈正在谈恋爱?????啊啊快告诉妈妈啊啊!!!!!!!
  -啥啥啥????结果杨南予真的是gay,而且跟赵叙谈恋爱???当初流言是真的???
  -卧槽。。。这一波6啊,可是杨南予刚因为这个凉,赵叙也要跟着凉了吗,上次还差点拿影帝呢,现在为了谈恋爱连前途都不要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出柜!!!!梦照进了现实??!!谁能懂我们cp粉现在的感受卧槽啊啊啊!!!!高举“旭日阳刚”大旗!!!永远爱你们!!!!!
  -呜呜呜我要哭死了!!!!你们都是最勇敢的,永远支持你们!!!
  -我靠,怎么突然有种被感动的感觉,我不就是一个路人吗……
  -??这是炒作吧,难道赵叙有新电影要上映?
  -赵叙居然是gay?还跟杨南予搞在一起??我'操,有一种被喂屎的感觉,妈的先退博冷静两天!
  -我哥长发也很好看。
  等等……卧槽?????这是公开了???赵叙???我他妈是在看真实娱乐圈文吗???!!
  -大明星敢在国内公然出柜,冲这一点也得称你们一声壮士。
  -啊啊啊啊啊死基佬滚啊啊啊啊啊cnm白瞎我们的喜欢呜呜呜呜!
  ……
  
  而两个“始作俑者”搞完事就把手机撇在一边了。
  一侧是日落长天,一侧是金稻水田,水牛哞哞,草际鸣蛩,林间的鸟还在唱“豌豆包谷”。
  孩子们乘兴而归,他们也起身拍拍屁股,该回了。
  赵叙背着手,牵着杨南予,一前一后地在田垄间慢慢走。
  
  “赵影帝,后悔不?不怕被封杀吗?”
  “庸俗,我是在乎虚名的人吗?不过确实得想想后路啊,不然演艺这条路走不通了,我可得回去继承亿万家产了啊,那多无聊。”
  “……牛逼。”
  “算了,以后写小说养你。”赵叙回过头,对杨南予斜挑眉毛。
  他一头雾水的问道:“啥小说?”
  “不知道,还没起名呢,《强人锁南》、《杨入虎口》、《叙日杨刚》都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几个月后,笔名为“叙南教皇”的写手在某网站完结了自己的第一本同人小说《不规则》,以其情节真实有趣,文笔生动流畅获得了众多书粉和cp粉的青睐。
  作者还顺应读者的强烈要求,就此出了本子,cp展上卖得火热。
  而小说最后一句写的是:
  规则的,成为世界;不规则的,成为奇迹。
  
  午后,赵叙搂着杨南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低喃着:我的小奇遇。

彻底没啦!谢谢各位容忍我的辣鸡文!感谢!

最近事儿多考试多,本学渣又极度拖延,而且马上大四了,实在不想补考重修,所以只能开始一边紧张地冲浪一边预习了。
特来给有关注[无庸]的小可爱请个假,等暑假我会好好拾掇拙作,继续码字。
万分感谢并抱歉!!┌(┌ 、ン、)┐

【耽美/娱乐圈文】神仙肉

第十八章(完结)
  最近娱乐圈不太安宁,虽然这个圈子向来“无风波,不娱乐”。
  
  杨南予的话题前脚刚冷,后脚的“丁厉滚出娱乐圈”就新鲜出炉。
  爆料微博刚冒头几分钟就被删了,辰照花了重金买断所有好事者的消息。
  
  那条微博里有两张暧昧不清的照片,丁厉正睡在一个男人旁边,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大腿伸出来夹着被子,看起来跟没穿内裤一样。
  
  紧跟而来的是丁厉近两年耍大牌、看不起敬业的无名演员、烂桃花、疑似草粉等等丑闻。
  
  路人实在被这些天娱乐圈的乌烟瘴气搅和得急火攻心,之前的气也尽数撒在了丁厉身上,一起和水军刷起了“丁厉滚出娱乐圈”、“还我影视圈清净”、“娱乐圈毒瘤Mojito”等等话题。
  大V们也纷纷结合时事推送长文章,面面俱到、煽动性极强地分析“粉丝经济”、“鲜肉现象”的利弊,转发分分钟上万。
  
  丁厉暴跳如雷,他知道这些的幕后黑手是谁,但他不能把那天的事告诉舅舅和公司。他想反击,却又被焦头烂额的丁凯勒令禁止做多余的事。
  丁凯不是不想为亲侄子正名,只是敌人太强大。
  他也是才知道之前得罪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虽然棒槌,但好歹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懂得分寸,只能咬牙接锅,躺平认栽。
  丁厉看到泄露的照片后立马联系了陈浚,那孙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开始怀疑陈浚是和他们联手害他。
  
  他那天不过被人打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晕了?
  陈浚说过要给杨南予下迷'药……对,肯定是他的迷'药!陈浚竟然还打他的主意?!!
  
  丁厉在被害妄想和各路夹击下日益憔悴,生了病。他爸妈从国外赶回来探望,得知他昔日真假参半的作为,又气又心疼。于是等他病一好便把他领到了国外,逼他重返大学进修,从此远离纷杂的娱乐圈。
  
  陈浚也并不好过,他可没强大的亲友团为他擦屁股。 他的公司本运营得风生水起,账本报表做得滴水不漏,不料税务机关却突然盯上了他们。
  税务人员按照呈交上来的原始凭证排查了两个月的疑点,发现了一些小问题,罚了几万罚金,催促他们把漏的税交上后,这场风波好似就轻飘飘揭过了。
  然而此时,他们的某位财务悄然离职,一份举报书就这么交到了上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终归要为昔日的侥幸付出代价。
  
   谷雨之后,天气转热。
  赵自平脱下正装,穿上了老头汗衫,灰色休闲短裤,蹬着一双凉鞋找上了那群哥们,一起在胡同口吃上了火锅。
  
  老赵喝了两口酒,有些上头,哼了声:“儿子没出息,夫人不回家,我还有个什么指望!我只有你们这些老哥们能说说话啦!”
   “儿子没出息”他们知道原因,可“夫人不回家”是怎么回事,他们倒没听老赵念过。
  “咋了,佩子以前出去旅游不是最多一个月吗?这都两三月了吧,咋还不回来?”
  
  老赵摇头,又消愁似地灌了口酒,“不知道,这周一个电话都没有,肯定是怕我打搅她的好日子,我也不去烦她了!哼,我就知道她心里没我,三十年了啊……我早就不是愣头青了,她心里想什么,呵,我门儿清!”
   往日里,老赵多是炫耀他家夫人多么优秀高雅明事理,他们有多恩爱,言语里尽是对这群老光棍的恨铁不成钢。今天却借着酒劲儿终于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小龃龉说了出来。
  叔叔团一时有些面面相觑。
  
  两米哥给快要烧干的火锅加了点高汤,他平日里话不多,多是在旁听他们侃天侃地,今日却是主动问道:“你问过她了?”
  “是啊,老赵,你不问她怎么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我们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东西了,谁整天把‘爱’啊‘情’啊挂在嘴上?每次见到好的玩意儿都能自然而然想到你,那可不就是爱了!”
  “老邱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像现在年轻人说得一样,你得沟通啊!”
  
  老赵被他们说得有些意动,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但就是一时不敢面对,怕他一个拳头打棉花上,被郑依佩软绵绵地推回来,又怕她生气说狠话,更怕她说实话。
  他的心里建设已经做了几个月了,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他正想打电话问她,“两米哥”桩子却皱着粗眉毛道:“我没说这个,我是想说,你没问她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周跟你断了联系?”
  老赵的心突然“咯噔”一跳,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昨天没事给你卜了一卦六爻,卦象说你最近六亲有难。我也是才接触卜卦,怕测得不准,让你徒增烦恼,所以还没告诉你。”
  
  老赵瞪大眼睛道:“什么?!!!!”他立马打了郑依佩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旁边的哥们连忙安慰他,让他别急。
  “桩子就是个半吊子,你别信他的!信他的卦还不如信我的梦,我昨个儿还梦到你家子孙满堂,幸福美满得很呢!” 说完才想起赵家那个“没出息的儿子”是个断了袖子的,他这梦不像祝福倒像是嘲讽,于是他在桩子的藐视下讪讪闭了嘴。
   老赵却是拨通另一个电话——郑依佩一直居住的民宿居所的主人电话。
  
  被民宿主人告知,郑依佩前两天开车去密友何枝在世时任职的学校,结果半道下了瓢泼大雨,山路又烂又滑,车子一个打滑就撞在了山体上。
  郑依佩受了点伤,被路过的学生老师救了。现在正在学校宿舍里疗养。
  
  光是听他讲述,老赵的背心就嗖嗖发凉,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对着电话咆哮:“她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啊?救护车能进去吗?用土方怎么能治伤呢,这又不是儿戏!”
  纵使对方一直说她现在没事,老赵的眼角依旧发了红,他喘着粗气道:“告诉我确切地址!”
  他连家都不带回地直奔机场,让助手给他订机票寄行李。
  飞机兴是沾了他的急躁情绪,也屁股着火似地穿风破云,两三个小时后,终于落了地。
  
  到学校时,太阳已经将要落山。所有人都刚吃完了饭,在坝子里零散坐着,闲聊吹风逗小孩。
  赵自平一路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惊飞了几只鸡。可在看到那人正躺在躺椅上,腿上盖了一件针织衫,静静看对面山头的落日时,他整个人忽然很奇异地安宁下来。
  
  郑依佩有所感应地转头过来,她一脸惊讶:“阿平?你怎么来了?”
  “我……啊切!!!”
  赵自平一开口就打了个喷嚏。
  山里凉快,行李又还没到,他还是刚刚那身行头。
  郑依佩便找村民借了身衣服给他穿。
  
  两个人都面朝山谷静静地坐着,太阳将要完全隐没在山头后,他们好一会儿都没开腔。
  
  郑依佩打破了沉默,说道:“阿枝就在对面那座山上,看到彩色挂纸了吗,是我前些天去挂的,墓就安置在那儿,因为她之前说要天天看着孩子上下学,上课的时候就隔着窗户盯他们认真学习,这样一说是不是还挺可怕的?”她笑了起来,良久后,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黯然。
  “她就是个蛮牛,傻得彻底。要是我早点联系到她,也不会耽误病情了……”
  
  “关你什么事!”赵自平开口打岔,“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不联系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又不是华佗转世,绝症你有法儿吗?都老大岁数的人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做什么选择那都是她的事。”
  郑依佩笑笑,没说话。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外,银白月光盈盈撒下。
  其他人都陆续回了家,只留他们二人还在学校的挡风口。 郑依佩把盖在腿上的针织衫让赵自平披上。
  
  赵自平琢磨半天,还是决定说出口:“我想问你,你跟她……”被郑依佩平淡无波的双眼一望,他又没了下文。
  她却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颔首道:“我跟她以前好过。”
  
  果然!
  赵自平嘴巴像上了封条,紧抿着,嘴角有丝颤抖。
  郑依佩的目光有些悠远:“以前我多少有些傲气,头次去了农村谁也不服,什么也不做,尽被人针对,也就她受得了我的臭脸,愿意帮我。她说我是读书人,我的手就是为拿笔杆子而生的,她要我继续念书,休息的时候就念念诗,念念课本给她听,当做帮我劳作的辛苦费。”
  “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像猫一样。眉毛粗,辫子也粗,乡下姑娘的标配,可她还是不一样,至少我看着她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就挺喜欢的,喜欢就处了呗。”
  
   她说得恬静而自然,赵自平却听着她回忆和前任的往事,心里全然不是滋味。
   “后来我都已经跟家里人说通了,可她不行啊,她不敢。高考那年,她偷偷去了外乡,我们就错过了。她也不愿嫁人,总觉得背叛了我。之后就兜兜转转来到这里,当了老师,遂了她的愿望。对于纲常伦理,她向来学得一套一套的,从不敢越轨试探,倒也像个女夫子。”郑依佩“哼”地一笑,心尖儿却发着酸。
  
  “那我呢?”老赵终于扯到正题,单刀直入地问,“我是什么?你的老伙计?”
  她沉默了,眼睛看着地上一颗石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从来不喜欢男人,跟了我只是披了一层皮,凑合过日子?” 老赵抓着大腿裤,激动又戚然,“我算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被你跟个蚂蚱似的玩得团团转!”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谁用得着看性别吗?” 郑依佩缓缓地说道。
  
  赵自平一时噤了声,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但他预感她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是他等了三十年的话。
  
  郑依佩却没接着说,指了指他披的针织衫的兜:“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他在兜里摸索一阵,表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是两个草戒。一个狗尾巴草,一个小野菊。
  
  “好看的是我的,丑的是你的。”
  
  其实两个都挺丑的,但狗尾巴草草冠被她绕圈打了个结,向外支起,样子颇为“不可描述”,他还是套了上去。郑依佩一边摩挲小野菊一边道:“看到狗尾巴草就突然想起你,看着就又犟又拧。结果刚编完你就来了,吓我一跳。”
   “至于‘老伙计’什么的,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好久以前有个人看见我就脸红,蹭我的自行车不敢抓我的腰,拐弯的时候被我甩了出去,差点滚进沼气池。脸上磨破一层皮也不生气,还对我嘿嘿笑。那时候还以为你脑子有点问题,所以后来你递情书的时候我都接受了,怕你发疯打人。”
  “……”
  
  “但相处一段时间,又觉得你人挺好的,虽然有点傻乎乎的。可做事的时候又变了个人,很认真,有魅力。而且你对旁人不一样,看起来很正常嘛。”
   老赵没想到自己是靠装疯卖傻博得了美人心,他随着她的话也想起了年轻岁月,脸上多了层笑意。
  
  “像之前说的,我看着顺眼,合得来,挺喜欢,所以就处了呗。喜欢到了一定程度,觉得是可以结婚的人,所以就结了。我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误会,但你肯定憋了很久了,辛苦你了,阿平。”
  “阿枝是我的过去,我没想过回避,我在坦荡地缅怀她,要是我也不念着她,她就没有任何亲人了……”
  
  赵自平摸了摸草冠,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大脑,分泌出不知名的激素,把老男人的眼睛搞得有点湿润。
  白天老邱那句话正应景——“我们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东西了,谁整天把‘爱’啊‘情’啊挂在嘴上?每次见到好的玩意儿都能自然而然想到你,那可不就是爱了!”
  
  老赵抹了把眼睛,把郑依佩扶回屋里,道:“行了,到点儿休息了,你得好好睡觉!以后下雨天不要开车,一把年纪了!过些天给你配副老花眼镜,免得看不清路。”
   “知道了,死老头子。”
  
  那天晚上,赵叙突然收到一条他妈妈的短信。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五一的时候带南予回家玩吧。另,旭日小学的名字很美。”
  
  赵叙愣了几秒,忽然“啊”地大叫了一声,他冲进浴室,把正在洗澡的杨南予一把抱住,他激动道:“土豆!!我爸妈同意了!!他们同意了!!我妈让我们五一回家!!”
  杨南予起初还未反应过来,两秒之后,表情变得狂喜:“真的吗???怎么这么突然就想通了!!太好了,卧槽!!!我要见家长了??!”
  那晚他们十分兴奋,好像该干些什么,然而却什么都没做。他们整晚并肩躺着冲天花板傻笑,冲对方笑,然后笑着相拥而眠。
  
  清晖映千山,旭日照万物。
  旭日小学早早地升起了国旗,国歌回响在山谷里,乘着风,一直飘扬到对面的阿洛山,庄严而温暖。
  
  后来,旭日小学的工程得到了某大企业的支持,在全国各个深山落脚。
  与此同时,同一工程下的各个中学也建了起来。
  负责人赵监工为其取名“阳刚中学”,另一负责人问为什么。
  他笑而不语,道:你猜。
  
  

第一个完结的短篇,谢谢各个小可爱的关注和评论,短小傻甜白,承蒙不嫌弃,以后会写出更好的作品,希望早日攻下正剧堡垒,逃离舒适圈,笔耕不辍。
多谢!!!!

【耽美/娱乐圈文】神仙肉

第十七章
  这天晚上八点,嘉风酒店1109号房,浴室和床只隔了层明净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陈浚在里面旁若无人地洗着澡,而床上还坐着另一人,竟是丁厉。
  
  陈浚洗完澡出来,问道:“还不走?等会他就来了吧。”
  丁厉看着手机上关于杨南予的各路黑料满意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回兜里,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虽然辰照突然撤了诉,但是之前他们在网上制造的话题一时半会儿还消停不了,再加上你我的‘功劳’,目前的情况仍不容乐观,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他的气儿没消,我自己送上门让他出气,他还能不来吗?只要他来了,我自有办法……” 他看着桌上的两杯水,笑得很有深意,丁厉不禁撇了撇嘴。
  他擦着身上的水滴,又道:“话说回来,你知道辰照突然撤诉的原因吗?”
  
  丁厉坐在沙发上,翘个二郎腿,颇为烦躁地说:“我哪儿知道,我舅这两天也忙,就说让我别闹,也别动那小子。呵呵,瞧他那怂样,我真看不上!”
  陈浚若有所思地颔首:“我猜是辰照本就不想闹官司,起诉杨南予可以让他吃瘪,而且你作为唯一一个以后还留在辰照的Mojito前成员,也正好借机炒炒热度;而撤诉可以体现辰照的念旧和大方,既有面子又省事。这些都是两全其美的事,辰照不干才奇怪。”
  
  丁厉拍掌:“有道理!我还以为是杨南予攀上了哪条高枝儿,把这事儿给私了了呢。”
  陈浚嗤笑:“辰照这么大的公司怎么会轻易听别人调遣,你还是天真了点。”
  
  丁厉耸肩,起身在床边的欧式茶几上摆弄什么。
  “你在干什么?”
  “弄镜头啊,你不是想骗他上床,再拍他床照?”
  “……” 他皱了皱眉。
  看他的表情,丁厉一下反应过来,眯起眼睛质问道:“你这什么表情?难不成你还真的只是想睡了他,然后包养他?!陈浚,你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初衷!我们是各取所需。我给你钱和关系,你给我一手资料。结果到这个骨节眼儿你心软了?我早知道你贪财,但我没想到你他妈还贪色??”
  
  陈浚把浴巾往他怀里一扔:“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做什么我清楚得很,你可以走了,等我的好消息吧,再不走他就来了。”
   话音未落,房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浚动作一顿,瞪了丁厉一眼,后者冷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他,又指了指隐藏摄像机,便转身走进浴室,拉了帘子,准备看一场活春宫。
  
  陈浚整理好表情,这才打开门迎客。
  果然是杨南予。
  
  但杨南予没有他意料中的盛气凌人,反而有些心虚似的,眼神飘忽,一直站在门口,好像没打算进去。
  陈浚微笑道:“阿昱,愣着干嘛呢?进来吧,我水都给你倒好了,就等着跟你叙旧了。”
  说完便作势要去拉他,门外却凭空出现另一只手率先抓住了杨南予的手,还将他往外轻轻一带,避开了陈浚。
  来者将手臂松松环在杨南予脖颈上,既散漫又有意无意地彰显主权。
  他似笑非笑道:“陈总好啊,听说你在勾引我男朋友?”
  
  陈浚看着这张经常在荧幕上出现的熟悉面孔,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赵、赵叙?!”又看向杨南予,不太相信地道:“男朋友?他是你男朋友?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碰到一起,还撞起了火花?
  
  赵叙也转头看着杨南予,好像在期待他回答什么。
  杨南予立马直腰挺胸:“关你什么事,无可奉告!他听说你要潜我,想来看看,我就带他来见见世面!”
  他推开挡路的陈浚,跻身而入,赵叙随之而入,擦身而过的时候还瞥了陈浚一眼,眼神里大有“来啊,3p啊”的意思。
  
  陈浚经过多年训练的危机感突然发作,后心竟有些发凉,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几乎只是两秒的思考时间,他立马下了决策,决定丢卒保车,一把拧开门把,就要裸着上身奔出去。
  却“砰”一声撞进别人的胸膛,他换换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高约两米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惊悚。
  
  不止这一个壮汉,门外还守着三个人,年纪在四十到六十不等,表情颇为不善,样子看起来不是江湖就是社会。
  赵叙转过身,对着他笑得很不好意思:“啊,抱歉,忘记说了,这是我的朋友,也想过来看看娱乐圈的玩法,没把你吓着吧?”
   说着所有人都开始涌进房间,宽敞的套房竟显得拥挤起来。
  
  “你、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放开我!我要报警了!来人啊!丁厉你还他妈缩里面,快报警!!!”
  陈浚一个大高个儿在四个壮汉簇拥和拖拽下跟只鸡仔一样徒劳挣扎,“两米哥”被他挣得有些烦,索性轻易地将他公主抱起,“砰”地扔在了床上。
  
  赵叙则是惊讶地挑了挑眉,打开了门,还真有个人躲着呢。
   他立马有了个新主意,不用打人,不用见血,优雅而有趣。
  他对着里面一脸震惊的丁厉道:“小丁啊,又见面了,你也要被潜一下吗?”
  
  五分钟后,房间里的氛围诡异得出奇。
  
  陈浚和丁厉被扒光扔到了床上,另外六个男人在床边围了一圈,一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两个人为了遮羞而暗中较劲儿争夺一条空调被。
  
  多奇妙的捉奸现场啊。
   赵叙笑着掏出手机给杨南予:“来,杨摄影师,看你的了。”
   杨南予有丝犹豫:“一定要拍吗?这样不太好吧……”
  
  丁厉咆哮道:“杨南予!!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把我给放了!你要是敢拍下来发给娱记,我他妈就让你滚出娱乐圈,永无翻身之日,我手上多的是你的黑料!!”
  
  赵叙眯起了双眼,开始思考要不要先把他打个鼻青脸肿,制造出SM的效果。
  
  杨南予却是冷笑一声:“傻逼,我怕你不成?我可是要退圈的人,你他妈爱发不发,大不了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说着便点开相机,开始拍。
  
  丁厉好歹是准备吃半辈子影视饭的人,顿时吓得吱哇乱叫,扯着被子挡脸,遮了上面又挡不住下面。两人的四条毛腿齐齐露在外面,慌忙中险些春光乍泄。
   丁厉又愤又耻,于是心一狠,怒吼一声,便起身向杨南予扑去,被子也猛地受力扯开,陈浚大骂“傻逼”,慌乱拿来枕头挡“小柴鸡”。 丁厉则是光着白腚,飞身扑至杨南予的手机。
  然而飞到一半,两米哥一个手刀凭空劈下,他顿时跟突然中弹的鸡一样,嘴里咕噜一声,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趴着。
   陈浚瞬间目瞪口呆,吞咽了一口唾沫,更加惶恐地看着这圈人。
  
  杨南予对赵叙挤眉弄眼的说:“你师叔牛逼啊!”
  “这有什么,我也会,”赵叙 立马竖起了大尾巴,故作高深地道。
  “不过我火候没到,掌握不好力度,一掌劈下去骨头立马折,所以我不会轻易出手。”
  
  赵叙他爸以前在少林寺待过十几年,赵叙也被他扔到少林寺学了几年童子功,现在其实忘得差不多,只能胡乱打个拳骗骗人。
  而几个壮汉差不多都是老赵的师兄弟和他行走江湖时结识的兄弟。就算老赵后来发达了,每年也没少来往,是以赵叙对他们颇为熟稔。
  
   而他们大概是从老赵口里听到大侄子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刚刚四人正聚众撸串,赵叙驱车路过,就打个招呼的功夫,便里外盘问了一道。
  他们一听说有兔崽子想对大侄子的对象意图不轨,便怒拍大腿,说什么也要跟着来压场子,赵叙无法。
   而叔叔团也是到了房间门口才知道一直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帅小伙正是大侄子的对象,而看到对他意图不轨的人也是个男人时,他们顿时凌乱了。
  但凌乱归凌乱,正事不能忘。他们闯荡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奇人异事没见过,倒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两小口。
  他们在这点上比老赵想得开,大概是因为单身久了,思维再也不禁锢在常人“不繁衍后代即是罪”的桎梏里。
  儿女算个屁,还嫌地球人不够多吗?他们又生不出爱因斯坦那样的人物,多一个少一个,人类史并不会为他们记载功过。
   人这一辈子,合该图此时快活。到了彼时,寂寞潦倒不叫苦,最痛应是人错过。
  
  陈浚深喘了几口气,酝酿了几秒,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咳了几下,尽量保持沉静地对杨南予说道:“阿昱,我不太懂你们这么做的原因,你是在记恨我没有帮你吗?如果你是因为看到我和丁厉来往而生气,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
  他的样子诚恳极了,“我今天找你是有东西交给你,在这之前我也把丁厉约到了这儿,我是想套他的话,给你提供证据……”
  
   四个叔叔中有一个稍显细瘦的男人,一双鼠眼里尽是精光,他突然走到沙发旁,鼻子翕动几下,然后低身闻那两杯水。
  他忽而笑了一声,背着手踱回,在赵叙耳边低语了几句, 后者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叙打断了陈浚的慷慨陈词:“那你在水里下迷药又是什么意思?看我男朋友这几天累了,让他安眠一晚上?”
  
  陈浚的脸色煞白,不肯承认。赵叙冷笑,戴上了皮手套,将那两杯水各给他灌了一半。
  剩下的装进水瓶里,当做证据。
   “喝吧,不喝怎么证明你的清白。你要是不敢,就是对我男朋友图谋不轨,我就把剩下的交给警察叔叔,让他们定夺。”
  
  然后赵叙把晕死的丁厉拖到他身侧,又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让他自拍和丁厉的合影。
  第三人拍总归有作秀之嫌,可能还会有脑残以为他们是陈浚的同伙,一起密谋把丁厉搞晕办了,那时候可就麻烦了,而让陈浚自个儿拍就省事很多。
  
  赵叙在一边倾情指挥“低一点,挡光了”、“笑一笑,你是潜人,不是被潜”、“陈总你不上镜啊,肉有点松,听我的,别纵欲过度了”、“抱紧点,恩爱些,他没有很丑吧”、“拍得好直男啊,你真的是gay吗”诸如此类……
  
  他在那儿玩得起劲,四个叔叔无聊地坐在沙发上说笑。
  杨南予刚刚在得知他差点被下迷药后有短暂的茫然,之后燃起了三尺高的怒火,可不过维持了几秒,便被赵叙搞得有点想笑。
  这一场闹剧以两个邪恶势力的齐齐沉睡而告终。
  
  赵叙送走了敬爱的叔叔团,杨南予在回家路上翻阅拍的照片,突然映入眼帘一个白翘臀,他还以为是刚刚抓拍的丁厉,可左臀下侧分明有个熟悉的印章。
  篆体的“叙”。
  
  “靠!!!!赵叙你变态啊居然偷拍我屁股?!什么时候拍的!!!”杨南予一下炸了毛。
  
  赵叙颇为怨妇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大有“你还好意思问”的意味:“你走之前拍的,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微信拉黑,我可不就只能睹物思人……”
  “睹物也不是这么个睹法啊……删了删了!” 杨南予的手指灵巧的开始操作。
  谁知旁边幽幽地传来一句:“哎,没得看了……删吧,估计你身上的也消了,没事,只不过是你身上少了我的专属印记而已。”
  杨南予生生止住了将要点下的手指,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没消呢,有的看。”
  
  此时到了红灯,车暂时停了。赵叙没听清,问道:“什么?”
  “我说我屁股上的印儿还没消呢!!鬼知道你他妈买的啥印泥儿,这么多天一点颜色都没变,你还敢跟我委屈?”
  那印章盖的地方有些奇葩,是在臀肉内下侧,印儿也没多大。天晓得他是怎么每天跟个变态似地对着镜子掰屁股看,这一看,又会想起赵叙。
  其实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睹物思人——虽然他看的是自己的屁股。
  
  赵叙眼睛登时亮了:“不信,回家检查去!”
  绿灯恰好亮起,赵叙一踩油门,载着翘臀男票扬长而去。
  
  
  

【耽美/娱乐圈文】神仙肉

第十六章

  “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不自己去解决?有事了就想起你还有个爹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死性不改,偏偏要喜欢男的?!告诉你,你要还自认是赵家的儿子,就别和不三不四的男的来往!”

  老赵哼了一声,略微收敛了周身怒气,喝了口茶,整个人看上去依旧不太好惹。

  “性向是天生的,怎么改变?杨南予也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被抹黑了,他什么为人我很清楚,”

  赵叙皱起眉头,被老赵荒谬的话弄得有些莫名波动,他微微沉吟,想缓和一下气氛,“爸,您今天怎么了?难不成是妈没搭理你,又吃我飞醋不成?怎么没见你跟她去阿洛山玩啊?”

  谁知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赵一听到“性向是天生的”便眼皮一跳,太阳穴突突作响。

  又听他提起郑依佩和“阿洛山”,宛如落下当头一棒,看着赵叙肖母的眉眼,老赵的心一阵刺痛,惊、疑、爱、恨,化作一股浩大洪流,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的理智,脑子“嗡”一声,眼睛睁得通红。

  多日以来的复杂情绪终于被人撞破缺口,之前收敛的怒意顿时无法抑制。

  “要我成全你?好啊,让我先打断你的腿!你今天要是能安然无恙从这儿爬出去,我就成全你!!”

  午后,正天集团的白领们用完餐,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岗位加班。人来人往,步履匆忙。

  突然,某处爆发一阵骚动,好些姑娘脸色红扑扑,举起手机偷偷拍照。

  赵叙人高马大地从人群中微笑走出,对她们点头致意后便往停车场走去,他看上去依旧英俊潇洒,只是步履却有些飘浮。

  而办公室里,老赵却把棍子扔在一边,无力地坐在地上。

  “让我成全你们,谁来成全我呢?”他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数日前朋友不经意的几句话让他彻底陷入迷惘漩涡。

  “现在这些小孩儿玩得疯,动不动还寻点刺激,搞搞同性恋,谁知道是不是图一时新鲜,尽让父母提心吊胆的。要知道国'家不承认的事,尽管是非违'法,那也是背离法律的啊!”

  “我听医生说啊,同/性/恋是有遗传的,跟病一样,能代代相传呢,而且男同性'恋一般都是母亲遗传的!哎,女的瞒着丈夫喜欢女的,这算不算精神出轨,给人戴绿帽?虽说女同性'恋不如男同性'恋看着膈应,但终归不是那么一回事啊,你说呢老哥?”

  赵自平因这一席话,心里一阵乱麻。

  郑依佩是女同吗?他不太清楚。可他还未跟她结婚时,就听过她的一些风言风语,但他全然没放心上,只当那些长舌妇嫉妒依佩年轻漂亮有才气。

  可如今他却有些惊疑了。

  郑依佩有个要好的姐妹,叫何枝,是她作为知青下放到农村后认识的,二人好得能穿一条裙子,睡一张床。

  1977年,高考恢复,何枝逼着郑依佩挑灯夜读复习功课,想要送她回校园,但郑依佩没能通过入城考试申请。

  因为村长夫人曾看到令她惊掉下巴的一幕——郑依佩和何枝在包谷地里亲嘴。

  这像什么话!

  高考计划被拦腰截断,郑依佩无所谓,继续一边劳作一边游戏人间,何枝却难过至极。

  1980年10月1日,上面决定,知青们可以返城了。

  而此时村里的闲言碎语逐渐拿到了明面儿上了。

  何枝害怕郑依佩又失去这个机会,也怕她因为自己而左右为难,所以在通知下来后第二天收拾包袱走了,与她彻底划清界限。只留了封信,敦促她继续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可以改变世界。

  而她会在郑依佩考上大学之后主动联系她,可后来却没有。还是在七八年前,二人才重新取得了联系。

  关于她们的故事,赵自平仅听过只言片语。他本可以继续心大地不当一回事,但是种种迹象让他不安起来。

  她和何枝的绯闻、她多年如一日的冷淡态度、儿子的性向、母系遗传……

  前些天,郑依佩照例要去阿洛山见何枝——为她扫墓。

  何枝在三年前得了绝症去世了。

  赵自平却突然蛮横道:“不许去!”说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郑依佩有丝不解。

  “要去我也得跟着去。”他语气放缓了点,但还是那么笃定。

  “你去干什么?前两年我都是一个人去的,怕什么?”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还要阿洛山的花糖饼吗?你不是最爱吃那个吗?”

  赵自平哼了声:“你记错了,那是何枝最爱的,我没说过。”

  郑依佩愣了下,笑了笑:“这样啊,对不起。可是你不也说过那个好吃的吗?那我这次再带两盒回来。走了,阿平,下个月见。”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就算人已过中年了,但她的背影依旧潇洒,仿佛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也没有什么能拖住她的脚步。

  对于这点,赵自平既爱又恨。

  两人都是五十的人了,他好像不该计较之前那些年她爱的是谁,但这件事一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不定时地发作,让他难以呼吸。

  就算都快成了老年人了,但还是逃不过年轻人那一套——痛苦的往往是爱得更多的那个人。

  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往往是内敛而深重的,他们不习惯诉苦和埋怨,天大的委屈也能憋在心里,不肯真情流露,不肯剖心为证,自然也少了和“系铃人”沟通的勇气。

  他望着落地窗外的都市,深叹一口气。

  但何至于迁怒小一辈的孩子呢?他几乎是在赵叙背上落下第一棍时就后悔了。可那小兔崽子也是个嘴硬心实的主。

  每打一棍,他就得说一句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听得人好不为他害臊!

  好好一场严父训子的肃静场面让他演成了苦命鸳鸯真情戏!

  哼!小兔崽子!

  赵自平拨了个电话,语气俨然与教训赵叙时不同,他的声音温和而不怒自威,让人反抗不得,这是多年来积攒而来的独特的上位者的气质。

  他挂了电话,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与人海,想起赵叙刚烈的眼神和坚决的态度,他孤寂的内心深处竟有丝触动。

  “敢爱敢恨”四字说来简单,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他大抵还是羡慕这份勇敢决然,又叹一口气:终归是老了。

  赵叙一离开人群的视线,步伐便开始变得艰难起来,背上火辣辣地疼,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用手撑在车前盖上,咬牙歇了会儿才拿出车钥匙,准备开车回去。

  老头下手还挺狠,也不知道他说话算不算数。今天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突然把新仇旧恨全招呼上了。

  赵叙越想越不对劲儿,拿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郑女士,你是在山里包了个情郎吗?我找赵王有事相求,一提起你他就拿出祖传少林棍,请我吃了顿“篾片炒肉”,这可得记你一功。

  -有空就告诉我你俩近日的恩爱情仇,别让我又踩雷了,而且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老赵开口帮衬一下。

  -是你女婿的事。

  赵叙刚坐上车,就收到了新消息。

  无枝可依:没空。

  赵叙:……哈哈,您还是这么高冷,得,我另有法子,等这头完事儿了,再回来解决家里老小孩的情感问题。

  这时,停车场来了一男一女,他们的车刚好在赵叙旁边。

  赵叙一眼就认出了那男的就是辰照公司副总,丁凯。

  他把车窗微微摇下,身子往下一伏,趴在车头,同时支起了耳朵听。

  那姑娘也就二十来岁,长相秀丽,声音清甜,她微笑道:“您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要是还有其他需求,我也可以帮您打探。”

  丁凯嘿嘿一笑,揽过她的腰肢,手上也狎昵地一捏,凑到她耳根说:“知道你乖,有你好处。咱下个月就去录歌,过两个月就上头条,明年就开演唱会!不过今天嘛,你可得好好陪我了~”

  姑娘将他盈盈推开,绕过车头走向副驾。

  丁凯边拉开车门边道:“哎,还是缺点劲爆的,要是来点床'照的话,可不得引爆头条——”

  姑娘开车门的动作一僵,神色复杂地笑道:“说什么呢,还想让我色诱他不成?你可找错了人,要找也得找你侄子。”然后坐上了车。

  丁凯哈哈一笑:“我倒忘了他是个卖'屁'股的了,对女人可没什么兴趣,我就不同了,我兴趣啊,嘿嘿,可大了!”

  随后便驱车,绝尘而去。

  赵叙用后脑勺想也能猜出他们在说杨南予。

  他回忆起那女孩儿的背影,竟觉得有一丝眼熟,仿佛被他无意中记恨过。可是在哪儿见过,他也忘了。

  他没事惦记一个女孩干嘛?莫名其妙。

  直到晚上听杨南予提起他的发小崔媛,赵叙才想起,他许久之前远远看过她和杨南予并肩的背影。

  又听杨南予说他赚了钱之后就供崔媛读书,平日里零花钱也没少给。两个人的关系比起青梅竹马,倒更像是兄妹,但近日里,二人的联系少了些。

  没想到土豆这还内忧外患上了,真实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想到这儿,赵叙揉了把杨南予的脑袋和后颈,默念:傻瓜。

  杨南予却是自责起来:“因为我去讨打,至于吗?我能解决这事儿的,我已经做好打官司的准备了。最多不过被人戳着脊梁骂段时间而已,不就跟平常一样吗?不去看就行了。”

  赵叙微笑着:“就看我家老头有没有帮我了,要是明天没撤诉,那我就换个办法。权位和人情用不了的话,那就只能用资本碰资本了。但实在不巧了,在下有的是钱。”

  他笑得有些狡猾,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有些迷人。

  杨南予的心“扑通”地跳了几下,没忍住凑上去吻了好一会儿,他得好好品品这款“狐狸味”的赵叙是个什么滋味。

  赵叙乐意至极,主动迎上去,按着他的后脑勺亲得回了本。

  第二天带来的消息是好的,辰照的老总比丁凯懂事,也比他怕事,被老赵一通电话压得不敢喘气,立马下发通知,撤了诉。

  可事情还没完,总会有人不甘心的。

  赵叙看着手机上的邀约,笑得有点冷意。

  杨南予的手机上赫然显示着:

  明晚八点半,嘉风酒店1109,来不来随意,我只等你十分钟。

  陈浚。

【耽美/娱乐圈文】神仙肉

第十五章

  杨南予被赵叙一通胡扯八扯迷得三五不着道,但也稍微平复了心情,也不急着出门打人了,倒是拉着他重新贴刚刚贴歪的膏药。

  他突然道:“别贴完了,留点伤让它化脓,看着可怜点。”

  杨南予看他宛如受了酷刑的背,恨道:“说什么玩意儿呢?你被打成傻子了?!”

他耸耸肩,笑了笑。

 

“你说你是富二代是什么意思?你要给我钱?那可用不着。”

“那倒不是。”

“那你说这干啥?”杨南予拧着眉毛问,“你家有钱是多有钱?家产几千万、几个亿?!”

  赵叙套上了衣服,背有伤,哪儿都不能靠,便心安理得歪在杨南予身上。

他家到底多有钱,他不关心也不大清楚。但重要的不是钱,而是他家里人在奋斗中积累下的威名与权力,那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正天集团,国内知名的大财团,企业所涉行业甚多,旗下娱乐公司也因其财力雄厚,几乎成了业内执牛耳者——便是辰照。

  好巧不巧,赵叙的父亲赵自平就曾是正天集团的副董事长。

他奋斗大半辈子,现在放权归养,少问公司之事,可余威犹存,现任董事见他也得尊称一声“赵叔”。而企业予他的那支不小的股份依旧每月积攒着巨额财富。

 

  若赵自平屈尊给辰照老总打声招呼,杨南予一事他也只得含恨摆平。

  毕竟辰照只是隶属于正天集团的分公司而已,就算他在业内做得风生水起,可在正天这种庞然大物下,他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正天还是他衣食父母呢。

  可这事说得轻巧,仿佛只要赵父开金口便能成。但如何让赵父开尊口才是赵叙最头疼的。他的心比石头硬,嘴比乌龟壳还难撬开。

  赵自平戎马数载,只拜倒两次。

  第一次是拜倒在夫人郑依佩的石榴裙下,自此,征战沙场的将军陷落了,一朝化作脸红心跳的愣头青。

  第二次是赵叙刚满十六岁,就慷慨激昂地宣布他喜欢男人时。

  赵自平以家载道的梦瞬间陷落,传宗接代的事就这么被那小兔崽子砸得稀碎,顿时怒不可遏。大手一扬,把他从小收藏的满屋子兵人模型也砸了个粉碎。

赵叙总觉得他爸带着一股“你若折我翅膀,我定废你整个天堂”的同归于尽的气势,加之表情看上去自暴自弃,竟陡然对他生出同情。

“爸,你砸吧,痛快地砸吧。我以后也不玩这些玩意儿了。我是大人了,我以后就喝喝茶,看看书,写写书法,带个好看的男人回来给您二老过目——”

“滚!!!!小畜生!!恶心!!”

郑依佩就在一旁秃噜瓜子皮,围观父子二人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一脸无辜,“噗”地一笑。

又过了几个月,老赵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就把赵叙遣到国外去了。

 

  郑依佩问:“国外同志更多,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哼,那混小子哪儿看得上长鼻子长毛的洋老外,我看他肯定就喜欢电视上那些奶油小生!”忽然觉得自己跟夫人说话的语气太恶劣,忙放软了道,“所以我就想赶紧把他弄到外国佬中间冷静冷静,说不定过两年癖好就能拧回来了。”

  郑依佩惊讶道:“聪明呀。”

 

  老赵见夫人称赞,心不由一软,忽然蹦出一个想法。

  赵叙这臭小子不爱做生意,又是个同志,那不如我再生一个小子传宗接代?

  话刚说一半,郑依佩优雅地说道:“滚。”然后又优雅地起身,去练习室做起了瑜伽。

  赵直男摸了下鼻子,也知道自己这话混账了,他们两个人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一旦怀上,郑依佩就是高龄产妇。

  生育如何痛苦,他当年可是亲眼所见的,他哪儿舍得夫人再次吃这苦头,所以这想法刚浮上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但是夫人刚刚的反应未免太冷淡。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亲热了啊,赵自平叹了口气。

  谁知第二天,郑依佩放了一沓纸质文档在他面前,赵自平以为是公司文件,便皱眉道:“那些人怎么搞得,怎么还麻烦你转交——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翻开文件手就抖了抖,各有特色的美女照片赫然出现,下面全附上了学历、爱好、年龄及联系方式。文件背面写着四个大字“小蜜计划”。

 

  郑依佩面色平静认真,翻着花名册,道:“给你找个小蜜生儿子啊,不喜欢这个?那看看第三页那个,喏,这个,我看长得不错,性格温柔,屁股也大,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赵自平从此再不敢在她面前提“家族企业”的事,而这份儿账又算在了赵叙头上,就算过了好几年,赵叙回国踏足了演艺圈,赵自平在平日里也没有分毫关心——自然也没有提携、走后门的事发生。

“正天集团的副董事……槽,没想到你还是太子啊!!!”杨南予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赵叙无奈地耸耸肩:“谁知道我家老头还认不认我,没准还能当场撇清关系,我不就成了假传圣旨了吗?再说了,我不也还没有谈婚论嫁吗,好像没什么机会说家里的事。”

 

“你家里的情势这么严峻啊?”杨南予深吸一口气,“那伯母呢,伯母什么意见?”

“她……”赵叙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捉摸起来,“不知道,这么些年她没骂我,也没支持我,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样。”

  她对这事只隐晦地表过一次态。

 

  他出国那天起了个大早,临出门前,郑依佩穿着睡袍,抱臂走到他后面,问道:“走了啊?”

他道:“嗯。”

  她点点头,又忽然叫住他:“儿子。”

“怎么了?”赵叙十六岁时已经很高了,他和她对视时需要微微低头。

郑依佩为他整了下衣领,叹道:“你想清楚了吗?以后会很难啊。”她和赵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瞳盛满了深不可测的流光。

 

  赵叙以为她指他独自去国外生活很难,便疑惑道:“有什么难的?爸没说要断我生活费吧?”

  她摇头笑笑:“在外边儿注意身体,不要‘玩’过头了。”

  出门后,赵叙依稀听到身后传来她的低声叹息:“可真羡慕你们啊,雨后总能见彩虹。”

  那时候,赵叙满心以为他妈是在感慨他年轻肆意,提醒他私生活要检点。

  可今天他爸的态度,突然让他有些怀疑她当年是话里有话。

  这段时间,郑依佩一个人到南方某个犄角旮旯的深山旅游去了,老赵却反常地回了公司,朝九晚五地工作。

  赵叙去公司找他爸之前,看到郑女士在朋友圈发了几张景色照片,配了一个字:念。

青山绿水的,看着便是一派盎然景色。

 

赵叙评论:景美人更美,郑仙又在何处下凡?

[无枝可依]回复:阿洛山。

 

阿洛山?那是哪儿?

赵叙从没听过这个地方。手指一滑,下面又多了一条评论,是他爸的。

[有难自平]评论: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然而这条评论自始至终都没有被郑依佩回复。

 

赵叙猜她是被老赵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酸到了,可他又转念一想,怎么老赵没有跟郑女士一起出去旅游呢?奇了怪了。

正天集团最近也没什么大事需要他出面主持吧。这两人是在闹矛盾?也不大可能,老赵一般惹了老妈,都会光速承认并改正。

瞧他第一时间评论,倒像是盯着朋友圈的样子,可这说的话不太像平常的风格,老妈又在“念”什么呢……

 

赵叙进了公司,见了老赵第一句便开门见山,简单概括了整件事的原委还有他和杨南予的关系——毕竟老赵一听就会知道他二人关系不一般,还不如全盘托出,倒显得诚恳。

 

虽然他们平常没联系,可是过年过节他还是会给二老打电话。尽管老赵只以“哼”、“呵”、“嗤”作答,但好歹愿接。

赵叙以为老赵已经快要接受他是gay的事实,再不济他还能尝试着打动老妈,曲线救国,劝老赵“归降”。

 

谁知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老赵闻言竟暴怒地“腾”地起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很紧,仿佛是在极力忍住往他脸上招呼的冲动。

 

“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他像头见了漫天血色的老斗牛,气势汹汹地盯着眼前人,鼻孔气得几乎要喷出两束白气。

 

赵叙虽然惊异老赵的反应,但他不能退缩,这两天网上关于杨南予的流言蜚语和辰照的嘴脸他已经看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Mojito解散在即,里面有个叫丁厉的,听说是辰照副总丁凯的侄子,这两天他踩着杨南予的名声登了天,不肯低调地单飞,倒是一直在压榨南予的价值,把他当成垫脚石。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就取而代之,抢占了南予所有资源。这些捧踩的手段您应该很清楚,里面没有辰照的手笔谁肯信?他们这两天得到的可比所谓‘杨南予违约接私活’的损失多得多。若是没有预谋,合该好聚好散,哪儿用得着这么撕破脸皮。这些娱乐圈的伎俩我也懒得管,可杨南予我不能不管,他是我喜欢的人。”

“爸,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并不是玩。”